他们生活在纽约_王轶群

“他们生活在纽约”

记录一群在美国工作的华人艺术家、创意人、设计师


有人说生命短暂,开心就好。也有人说生命短暂,要活出“精彩”。

在纽约你似乎永远找不到一个标准式样的模版,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热爱的方式生活。翻来倒去,快乐亦是如此。工作越久就越发现设计不是一份伟大的工作,而是一份快乐的工作。


王轶群是一个熟悉的名字,18年前我刚出道的时候,那时做三枪的业务,他是大名鼎鼎的TVC(电视广告)导演,客户总拿他的作品来给我们“上课”,虽有幸合作,怎奈那时我职位太低,一直未曾谋面。他算是上海早一批的广告人,他这一辈的同学几乎都已经成为中国广告的中流砥柱,而今他却隐居大洋彼岸的纽约,几乎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。见面是约在一间很精致的茶馆,在纽约这样雅致地道的中国餐厅真不多见。王轶群是典型的上海人,极具磁性的男中音,虽然是一位剧作家,但他更喜欢用方言讲话。


采访对象:

王轶群

祖籍:上海,天蝎座B型,资深广告人、编剧、作家,2002年来美


老倪:您是几几年来美国的?

王:02年,我来纽约的时候,这里还是“战区”,朋友说你上“前线”去啦?当时我住的地方就在“最前沿”,炮台公园附近,世贸双子塔就倒在哪儿。那是我朋友的家。


老倪:为什么要来美国?

王:四十岁了,不想一条道走到黑。如果让你横渡长江你会害怕,但在一个25米长的泳池里游一万米,感觉就轻松点,因为有碰壁折返嘛。我恐惧看不到终点的路,太累了,换个别的玩;在上海广告做得我厌倦了,90年入行做到02年,十多年,一套经验反反复复用挺无趣的;那时候不象现在,咨询、媒体都非常丰富多样,我们那时只有老三篇:电视,广播,报纸,玩玩就不好玩了。正好这里一家中文电视老板说,来纽约搞搞吧。我觉得挺新鲜,就来了。来了一看吓一跳,去拍一家服装店,刚把机器架起来准备拍,老板腾一下把他两岁儿子抱起来放在柜台上,“把他一起拍进去吧,也露露脸。”这就是当年纽约华人电视广告的面貌,一下子把我打回到广告中世纪(笑)。


老倪:现在赴美留学出现低龄化趋势,王老师,您现在一所美国的艺术高中工作,说说美国的艺术高中和国内的有什么不同?

王:纽约有很多艺术高中,之所以这所有名因为借了林肯文化中心的光,毗邻嘛,它的专业设置也比较全面,不仅仅是绘画,也有戏剧、舞蹈、乐器、声乐等等。从分布来看,华裔学生最多的就是绘画,然后是器乐,戏剧专业两三年才会有个华人面孔,声乐、舞蹈,华裔在这里都是少数。这是不是跟华人父母的价值取向有关系呢?这里学艺术的高中生,不管男女、种族,胖瘦高矮,都自信爆棚,哪怕他画的演的很一般,他都觉得自己了不起。我想是源自他们的早期教育,老师永远是表扬,哪怕只是一块颜色涂得不错,老师就会赞,样样赞,常常赞,久而久之形成孩子优良的自我感觉,这和中国教育有很大不同,中式教育延续传统强调谦虚好学,戒骄戒躁;比如华山美校那些牛逼老师的口头禅: “小赤佬(俚语:小家伙)悠着点,侬还嫩了…难办被侬碰着,弗要骨头轻…”(笑)这里也教技巧,但更鼓励自己的风格,这方面老师的宽容度可能和中国老师不大一样。寻找差异,与众不同是这里艺术教育的根本。中式教育更注重培养扎实基础,致力于基本功训练,至于风格、差异更多是要等到学生成名成家后或进入业界去自我奋斗取得,辛苦呃。就学习能力,举一个例子:这里一批高中生去中国做月交换生回来讲,中国的学习很简单啊,不就是考试吗?对聪明人而言,考试是最简单的事;而这里就不同了,这里的高中生不但要会读课程,每周每门课都会要求写小论文,中国人最怕写文章了,不仅是语文课写作文,所有的课,包括地理,世界通史,都要写文章,有严格的篇幅格式要求。我家女儿深刻觉得,她最大的问题还是写作。中英文语境不同直接影响思考和写作。我们是习惯用英文去(转换)翻译中文的思考。还有就是口音,所有的移民父母恐惧的就是孩子的口音,老师一听就知道你是不是在这里长大的孩子。


老倪:您觉得这重要吗?

王:如果你去大公司应聘,他听你说话掂你份量。不过全球化以后,口音的重要性相对降低了,他更要看你还能应付几种语言。


老倪:您女儿是几岁来美国的?

王:初中毕业。我觉得泛中国文化教育对她已经完成,尤其成长在上海这个大都市。


老倪:您觉得用英语思维重要吗?

王:在美国工作生活,很重要。


老倪:您会让您女儿回国发展吗?

王:不是我让不让,是她想不想。也难说,朋友孩子美国长大,被派去中国工作,现在都不想回来,特别享受上海的生活(笑)。说回在美国工作生活,英语思维很重要,如果你真想踏入主流社会的话,忒赫人了(上海俚语,表示加强语气)。也有例外,你是大名人,比如蔡国强,他不太能说英语,他是留日的。对这样一位成功艺术家,不说英文反而成为他有力的武器;一个另类,正是通过翻译,在句子的过程中拿捏语感,让你揣摩,更加剧了他的神秘感(笑)。但如果你想去华尔街上班,去高盛或一家对冲基金公司,你的乡音将是毁灭性的(笑)。这在上海不也一样吗,公司新来一位外地口音的同事,你回家饭桌上会怎么形容这位呢?


老倪:美国社会是鼓励中产阶级的,中国移民奋斗到一定程度总会遇到那块玻璃天花板,您觉得在美国进入上流社会很重要吗?还是开开心心做个中产阶级?

王:这是一个好问题。我认为对我们这一代不重要,但对第二第三代很重要。我们这一代会关心是否“安顿”下来,绿卡、护照、房、车、孩子教育.. 差不多使命完成了,辰光不够了。


老倪:所以中国人对家庭的观念不同于西方人,中国往往把希望更多寄托在孩子身上。那么请问,中美文化上最大的差异是什么?

王:价值观。


老倪:因为我带孩子在曼哈顿学小提琴,我遇到的两位老师都说,相比美国家庭的孩子,华人的孩子更好教。他们的专注力更集中,行为约束能力更强。是不是这里的孩子太自由了,我想知道美国孩子对自由的理解。

王:我还真没见过一个美国孩子说我们这里很自由。自由理所当然,他们就这么认为。


老倪:您女儿小时候您会逼她去学很多东西吗?

王:会。她弹钢琴就是逼的,小鬼头(方言,小孩子)考到七级来美国的。因为我在这所高中工作的缘故,可以照顾,我问她要不要来。她回答是,“这辈子我不艺术。”我也不清楚她为什么如此决绝?怕搞不过她爸?(笑)但是少年团契唱诗班伴奏她很乐意去弹;大学里,底楼休息室有架钢琴,总有同学哆哆敲门请她帮忙去弹伴奏。每每这时,她那个得意唷。从这点上说,逼一逼还是有好处,将来受益的是她自己呀(笑)!


老倪:如果给您一个回中国的理由,那会是什么?

王:母亲。父亲过世早,家的情感是母亲一个人维系着。现在大哥也故去了,尤其觉得和家人相处时间不够。内疚啊。


老倪:有没有遇到过歧视?

王:有,但记不住,我个没心没肺的(笑)。一次我们一帮同事聊天,聊到同性恋或许语出不敬,被两个同性恋学生听到,回去告诉父母,一封信告到教育局纪委。然后我就被传去听证,虽然结果不了了之,但为什么一群人里就单传讯我呢?因为一张亚洲面孔,好认易识。还好在纽约,移民大熔炉城市,大家脚碰脚,乡音满天飞。但是下了乡就不同了,比如去德州,在咖啡馆点单声音大了些,女服务生神色那个“好”欧, 然后一转身之后一副笔挺冰冷的面孔,你马上就意识到这是一种假。所以在美国,当地人对你超常客气的时候,你要警惕了(笑)。只要你是外国人,你有乡音,本地人就会觉得比你优势。上海形同纽约,这样的例子不少吧?


老倪:美国精神里最有价值的是什么?

王:质疑!对一切质疑。这里的老师很难做,随口一说,都会引发大质疑。因为美国教育鼓励质疑,相比欧洲他们的质疑精神来自无畏。欧洲有很强的文化传统,有权威,老师只要敢站在讲台上,学生不会轻易“挑战”。在有传统文化的国家成长的人,比较有敬畏心(笑)。但美国的质疑精神对创造力培养是有好处的;美国还一个优点就是相信,你张嘴说的必是你想说的。这跟质疑似乎是一对矛盾,其实不然,他相信你说的,质疑你所说的。追究根源,还是因为没传统教化和文化浸染的缘故(笑)。

 

老倪:王老师,您觉得你来美国最大的改变是什么?

王:戆了!洗脑,我觉得美国人洗脑的本事一点不比共产党差。比方现在我认为能不说谎尽量不要说谎,以前可不这样;不过这样回中国混很容易得罪人(笑)。还有就是泛滥的同情心。大家一起来看看王老师在说什么?


老倪:你对上海这些年的设计活动多少了解么?

王:我感觉上海过度设计了(笑)。如果你是一个纽约人,随意坐在曼哈顿的一间咖啡馆,望向窗外,基本可以分辨出这是在下城还是中城,东区还是西区。东区路窄,路过的老人会多一些,讲话明显谨慎小心,气味含蓄;西区的路明显宽,年轻人走路大大咧咧,气味张扬骚包。这种差异性构成了这个城市的自然面貌,非常鲜活生动。但是你在上海四川路上一间餐厅看出去,你会认得出四川路吗?走在长寿路你会认得出么?《西区故事》看过伐?西区沿哈德逊河原来是个码头区,地痞流氓小混混多,后来纽约政府由林肯文化中心开始、百老汇、切尔西画廊,后来翠贝卡等等带来一批城市艺术项目慢慢发展起来,所谓新纽约;东区就是老克拉的纽约,欧陆范,博物馆,经典,广告公司林立的麦迪逊大道就在那里,走麦迪逊大道的一般不会是外乡人。巴黎,伦敦,纽约这些老牌大都市哪看得到眼花缭乱的设计?阿姆斯特丹、悉尼、东京都是过度设计的城市,到哪儿都是标识图形,样样东西标志化、格式化,什么都要视觉规范,统一,怪不得这几个城市出名的设计公司那么多,会忽悠(笑)。好的设计应该是没设计,不是不设计!魂也呒么了,去换一张面孔给谁看呢?把上海改造成台北,新加坡,纽约巴黎,或者你能想象的任何一地,你觉得有劲么?


编者语

习惯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,就像瑞典人习惯盐腌鲱鱼一样(据说世界上最臭的食物),儿时记忆的味道就是光荣的味道。周末去朋友在康州的TreeHouse(森林小屋),晚上打着冷气,悠哉悠哉的端坐在点燃的壁炉边上,静静的两个小时。我问,大夏天的这岂不是很浪费?朋友先生说,这个壁炉只是装饰(燃烧木炭的热量并不往屋里扩散),他小时候在丹麦就是看着壁炉长大的,所以来了美国之后,他一定要找一间有壁炉的房子(哪怕只是装饰),他喜欢在森林里凝望火苗飞舞的样子,这是一种童年的记忆。


女儿问我:“什么动物是黄色的?”“鸭。”“不对!”“金丝猴、狮子、老虎,¥#*,@#¥,&**,…”“不对,不对,不对”…..答:“是小熊维尼。”$_$([表情]_[表情])-_-#……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记忆呢?


纽约纽约,我们回家吧!


倪海郡

2015/8/5於纽约

2017-01-17